80后创业者茅侃侃之死:乐观表象下隐藏10年抑郁

80后创业者茅侃侃之死:乐观表象下隐藏10年抑郁

一月 26, 2018 阅读 70 字数 5795 评论 0 喜欢 0

特稿|80后创业者茅侃侃之死澎湃新闻记者 陈宇曦

 稿源:澎湃新闻

这一天,曾经的80后创业明星、万家电竞CEO茅侃侃,发出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条朋友圈:嗯,我爱你不后悔,也尊重故事的结尾。这是电影《前任3》插曲《体面》里的一句歌词。

两天之后的1月25日,茅侃侃去世的消息传出。界面新闻称,茅侃侃是在家中开煤气自杀,家人发现时已去世,未留下遗书。

没人清楚茅侃侃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到底经历了什么。

“早上5点多的时候,看到有人说侃侃一路走好,一直以为,大家又是在消遣开玩笑。”1月25日晚间,茅侃侃的朋友王炎对澎湃新闻记者说,他看到消息觉得不敢相信,便直接问茅侃侃情况,不见应答,又转发了一篇写茅侃侃走了的新闻,让茅侃侃回话。

但已无回声。

1983年出生于北京的茅侃侃,是王炎心目中的创业英雄:初中毕业,电脑天才,3亿投资,京城IT四少。

在2006年,茅侃侃和李想、戴志康和高燃一起,被媒体捧成创业界的五月天,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而在12年后,已然35岁的茅侃侃,仍在创业路上,依然要面对投资人的“现实”煎熬,倾其所有,直至弦断。

“创业这条路,不知道他吃了多少无法想象的苦,做了这个选择。”跟茅侃侃做了7年朋友的王炎,在微信上这么回复澎湃新闻记者。

“创业中,他背负了所有属于他以及完全不属于他的全部责任。”因为2006年一同成名,继而成为一生好友的车和家创始人李想,在微博上如是告别茅侃侃。

茅侃侃朋友圈

茅侃侃的至暗时刻

茅侃侃创业的最后一站,是北京万好万家电子竞技传媒有限公司 (万家电竞)。

1月25日,茅侃侃自杀离世的消息传来,有媒体探访北京市朝阳区诚盈中心写字楼301室,看到的已是一家食品公司的办公地。物业人员介绍,大约两年前,茅侃侃带领团队租下这里,大约2017年10月底,茅侃侃与物业办了交接手续,随后搬走。

在这两年间,茅侃侃经历了他创业人生中的至暗时刻。

“我感觉他做的这个项目(万家电竞)顶着很大的压力,他做事喜欢All in。”王炎说,但茅侃侃没有和他聊过工作的不顺,“公司出问题之后联系过一次,上周我在国外还和他半夜聊过一次,问他现在什么情况了,(茅侃侃)就和我说了说游戏的事, 没讲公司的事情。”

2015年9月,茅侃侃带着成功运营WCA(World Cyber Arena,世界电子竞技大赛)的光环,联手万家文化(现已更名祥源文化)成立万家电竞。注册资本1000万元,万家文化投资460万元持股46%,茅侃侃出资390万元,持股39%,茅侃侃为法定代表人。

根据当时的公告,公司设立后,茅侃侃等将利用自身资源在电竞传媒业务、电竞赛事项目与电子竞技点播版权与播出平台等方面开展业务。

随后,茅侃侃率领团队投入游戏研发。2015年万家文化年报显示,万家电竞当年净利润为亏损232.96万元。

到了2016年,万家电竞发布了两款游戏产品,公司开发的《余烬战争2》被优酷土豆宣布以1000万元价格买断。这也成为了万家电竞的高光时刻。

但很快,茅侃侃的万家电竞连遭重挫。

先是优酷土豆因为内部原因,放弃了买断《余烬战争2》。接着,到了2016年底,赵薇、黄有龙夫妇“空手套白狼”式入主万家文化的计划,遭遇证监会阻击后,万家电竞的融资也面临中断。

万家文化2016年年报显示,报告期内万家电竞归属于少数股东的亏损达到1073.7万元。到了2017年半年报,万家电竞归属少数股东的损益为亏损215.2万元,负债余额4514.63万元。

此时,时任万家文化董事长的孔德永找来了新的接盘者祥源控股,这家公司没有给茅侃侃的万家电竞机会,直接提出了将亏损的万家电竞剥离出上市体系的要求。

双方的协商过程,茅侃侃没有获得额外的关照。

2017年10月,在与祥源文化的沟通邮件中,茅侃侃说,现实情况是节后10日的员工基本薪水和房租都难以发放,他已经抵押自己的汽车房产等方式继续维持公司运营,抛开什么理想梦想和对团队与产品的信心,更是希望能够坚持到产品上线之日以及对新老股东都有一个尽可能圆满的交代。

这期间,为了满足上市公司的审计要求,茅侃侃还把当年9月底借到的一笔钱原路退回,万家电竞的资金已近枯竭。

茅侃侃试图引入的一家基金,因为入账时间的问题,遭到了祥源文化的拒绝。祥源文化方面在回复邮件中表示,茅侃侃判断祥源文化收回基本投资需要2至3个季度,“这个时间显然过长了,我们希望能有一个方案更快推进(十月中旬完成)北京电竞从上市公司剥离。”

这对茅侃侃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随后,茅侃侃在微信朋友圈将双方的矛盾公之于众,万家电竞已陷入停摆。

2017年11月,由于拖欠工资,不少万家电竞员工申请了劳动仲裁。

“2017失去了所有的所有,可特么要过去了。祝福都收到了,谢谢。2018新年快乐!”2017年12月31日23时18分,茅侃侃以这样一条朋友圈,总结了这段不堪的时光。

80后创业明星

这显然不是一个80后创业英雄应有的故事结局。

对于创业的艰辛,茅侃侃其实早有认知。在2011年出版的《在那西天取经的路上》的序言中,茅侃侃写到:“创业这件事情对于大家来说,看起来很美,做起来很苦,实现起来挺难,虽然,我们前赴后继。”

茅侃侃出生于1983年,家境不错。按茅侃侃在《像爱一样去工作》的书中自述,他生长在北京部队大院,6岁那年,茅侃侃的父亲就托人从国外给他带回来一台当年被称作“娃娃电脑”的苹果机;上小学五年级时,他的父亲又给他买了一台“配置牛X”的386DX40计算机。15岁时成为了瀛海威最年轻的BBS版主。

对计算机严重偏科的茅侃侃,在考入育英中学高中后,由于在地理会考上挂科,导致失去升学资格。此后虽然有过远赴四川绵阳复读高一的经历,但终究未能完成高中学业。

2000年,17岁的茅侃侃从高中退学,开始了打工生涯。不过,那年夏天,茅侃侃拿下了微软的MCP、MCSE、MCDBA培训认证。茅侃侃在书中说,在2000年,18岁以下在亚洲拥有这三项认证的,仅有两人。

随后,茅侃侃了开始了他的工作之旅,从网管干起,他在6年间换了7份工作。

历经中科院旗下的一家软件公司,创建了一家公关公司,进过一家事业单位——北京软件产业促进中心,跳槽了联众公司,还做过电视节目。

真正让茅侃侃声名鹊起的,是茅侃侃2005年底的这次创业。

当时,茅侃侃创办的Majoy(时代美兆),主打真人实景数字游戏,希望通过无线网络和移动设备,在实景场地中,构建一个类似于“真人大富翁”的游戏模式。2006年,时年23岁的茅侃侃被推上了CEO的位置。

不过,由于此后更为廉价的真人CS游戏的涌入,Majoy公司开始转向于打造“真人实景数字引擎”这个技术系统,这项业务在多地得到复制。这是后话。

由于这个项目引入外部投资,“茅侃侃已经赚到了3个亿”“茅侃侃3个亿的投资已经到位”的说法开始流传。

但这显然只是个传说,茅侃侃说,这3个亿不是他个人的,而是Majoy公司的,他是“被亿万富翁”了。根据茅侃侃的自述,股权结构上, Majoy是由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公司旗下中国时代远望科技公司投资并控股的一家公司,因此,Majoy是一个国有控股公司,而不是茅侃侃的私人公司。

即便如此,茅侃侃依然被《中国企业家》发掘,和李想、戴志康和高燃一起,被列为80后创业者的代表。

2006年,《中国企业家》杂志发表封面报道《生于80年代》,让这4名80后创业者受到舆论关注。

随后央视《对话》栏目、《经济半小时》相继发来采访邀请。

2006年,参加央视《对话》栏目的茅侃侃。

根据茅侃侃在书中自述,几天以后《对话》和《经济半小时》录制的节目在同一天播出。从当晚21时30分开始,他的脸连续90分钟出现在央视2套的屏幕上,被数以亿计的观众观看。

从当晚21时40分开始,茅侃侃的手机就响个不停,一个小时的功夫,短信多达200余条,“一举突破了历年春节的拜年短信纪录”。

茅侃侃用5个字形容当时的感觉:味道好极了。

再往后一段时间,茅侃侃和李想、戴志康和高燃这个四人组合,彻底成了创业明星,“哥儿几个就像唱歌界的五月天、飞轮海似的,四处同台作秀,捆绑促销。”

创业沉浮

茅侃侃的一举成名,为Majoy带来了知名度,但真人实景数字娱乐项目,却遭遇了多重困境。

在回忆在Majoy时期的经历时,茅侃侃说,当初随着与政府的合作开展,原本计划在北京石景山区建立一个Majoy真人实景数字娱乐环境的项目,石景山区政府和各级机构也都紧密配合,报告也向北京市科委递交在选址确定后,2006年却突然宣布这块地方变成了奥运会的停车场,茅侃侃的这一计划无奈夭折。

由于茅侃侃的市场误判,Majoy在2007年和2008年商业模式出现问题,不少员工离职。2009年Majoy转型,开始提供实景数字的培训服务。

而与外界传的神乎其神的茅侃侃拿到3个亿融资所不同的是,茅侃侃说2005年到2010年间,可用的资金总额只有几千万或是过亿,但没有3亿。自从2007年起,Majoy在没有获得任何上级机构的投资支持,团队们节约着花每一分钱,尽可能压缩成本、加速产品完善。

茅侃侃说,2009年Majoy在年底实现了收支平衡,但当年一直给他鼓励和支持的Majoy董事长林琪60岁整正式退休,“有些事情不言而喻,2010年我的离职已成定局,这些,已经不是我能够控制的事情了。”

也是在2010年5月,茅侃侃和《想恋爱一样去工作》里提到的在一起3年的女朋友分手,2010年6月,茅侃侃向Majoy董事会提交了辞呈。

2010年的茅侃侃

从Majoy离开后的几年,茅侃侃主要在做移动医疗App以及提供实时路况情况的App“哪儿堵”,不过都没有获得很好的反响。随后茅侃侃又重新回到了游戏领域。

2013年,茅侃侃加入GTV(鸣鹤鸣和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担任副总裁,GTV是Game TV的缩写,为游戏竞技频道。

当时,茅侃侃希望做全国性的电竞比赛, 2014年,WCG(World Cyber Games,世界电子竞技大赛)因商业环境等因素停办后,同年年银川市政府、银川圣地国际游戏投资有限公司主办WCA(World Cyber Arena,世界电子竞技大赛),GTV为运营合作方,茅侃侃是2014年那届WCA的新闻发言人。在接受采访时,茅侃侃充满信心地说WCA2015将要实现电竞全民化。2015年,GTV的运营公司北京鸣鹤鸣和入股了WCA的主办方银川圣地。

茅侃侃在WCA2014年闭幕式上担任主持人

2016年,《中国企业家杂志》回访茅侃侃、李想、高燃和戴志康,茅侃侃介绍,他推动GTV完成了A轮融资,2014年GTV净利润翻了4倍,达到1400万元。

这篇文章还提到,2013年2月份时茅侃侃皈依佛教,师父是一位泰国高僧,在他背上文了一只虎。

随后,茅侃侃便遇上了一个资本市场合作伙伴——金亚科技。

2015年2月,金亚科技发布公告无偿受让全资子公司成都新亚持有的鸣鹤鸣和34.99%股权,并对鸣鹤鸣和扩股增资,使得持股比例达到51%,成为鸣鹤鸣和控股股东。

在成功打上电竞概念标签后,金亚科技的股价从2015年2月份的十多块,最高涨到了五月份的68.3元/股。

从2015年开始,由于利益分配问题,茅侃侃团队和金亚科技不和的消息时有传出。2016年金亚科技陷入财务造假事件。此后披露的信息显示,金亚科技因涉嫌财务造假,2014年年报虚增利润总额8049.5万元。但这些后话与茅侃侃已经无关。

因为在2015年9月,茅侃侃和万好万家注册成立了万家电竞。

追溯起来,这一步对茅侃侃而言,可谓“才离虎口,又入狼窝”。

男孩模样,十年抑郁

相比另外3位80后创业明星,茅侃侃的经历或许太过曲折。

李想在创办泡泡网之后,创办了汽车之家和车和家,还参与创办了蔚来汽车;戴志康创办的公司康盛创想被收购,高燃则走向创投圈,目前是风云资本创始合伙人,投资企业包括瓜子二手车、网易旗下农业品牌未央等。

更多的圈内人,将其总结为:创业成功其实是偶然,失败才是必然。

在外人看来,茅侃侃很乐观。

媒体人陈中在《致侃侃:愿你来生只做一个普通的北京少年》中写到,认识侃侃的人都觉得他是个大大咧咧,没什么事情放在心上的人。直到事情发生,我们这些“朋友圈好友“”、才发现永远有很多痛苦只能一个人扛,陈中说,“创业是为什么?为了梦想,为了抱负,为了家人,为了自己。但是像侃侃这样的完全all in,确实太不值得了。”

在不少采访中,茅侃侃都是酷酷的男孩模样,手臂上是纹身,头发染成过各种颜色,有些叛逆。

茅侃侃的朋友ImbaTV联合创始人、Esports海涛告诉澎湃新闻记者,茅侃侃之前喜欢在朋友圈发妹子照片,“感觉是一个洒脱不羁的人,最近一年则大多沉重……”

创业的复杂和家庭的变故,显然给茅侃侃带来的影响更为复杂。

在《像恋爱一样去工作》一书中,有个“我那些不应该被掩饰的错误和值得被学习的地方”的章节。茅侃侃提到,2007年时自己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这不是我自己猜的,而是医院开出的诊断证明上写的。”

茅侃侃2010年出版《像恋爱一样去工作》

茅侃侃写到,随着抑郁症的加深,特别是几乎无法正常睡眠,生活被搞到一团糟的时候,“我发现造成这样的结局只能怪我庸人自扰。想的都是没影儿的事,影儿的事又没去做,时间还耽搁了,结果自然可想而知。这是我的致命错误之三。”

也是在2007年,在接受《财富人生》节目采访时,茅侃侃在回答“你现在觉得压力大不大”的问题时说:“换种方式说,我比较接受不了自杀,所以我要想活下去我就要把事做好。”说完茅侃侃微微一笑。

可见的是,茅侃侃并不常对外表露自己的抑郁。

茅侃侃的朋友、游戏博主豹大神,和茅侃侃、李想以及其他几位“基友”,每周都会一起打游戏,玩的都是流行的《守望先锋》或者《绝地求生》。

1月23日晚上,豹大神喊他一起打游戏,却被茅侃侃拒绝了,“他说,“今晚累了,歇一歇。”豹大神没有察觉出茅侃侃有任何异样,“茅哥呢,他从不会给周围人带来负能量的,言语上根本听不出来的,很平常的感觉吧,不然我也不会没当回事。”

李想在微博中恳请外界不要对茅侃侃下任何带有主观偏见的结论,这对他很不公平。“他是身边好友心中最仗义的那个,没有之一。生活中,他永远是第一个出来帮朋友扛事的人,没有目的,不求回报;创业中,他背负了所有属于他以及完全不属于他的全部责任。身边小有成就的人很多,但在我们心中份量最重的那个哥们,茅侃侃是唯一。”

“走好,兄弟。”李想为微博中写到。